正常年景,农历四月中下旬,就该是鄂东地区的雨季了。雨季,当然要由雨来唱主角儿,雨也会当仁不让,三天两头地从天庭里溜出来,在空中扭一扭纤细的腰肢,秀一秀飘逸的长发,有时一连几天,都是她在主演,就连一向勤劳的农人,也只有坐在家里,边做些手头上的活儿,边欣赏她的表演了。
雨水,是上天哺育世间万物的乳汁。有了雨水,人类才得以生存,万物才得以生长。为感恩,不少诗人作家,写下了赞美雨的诗篇,我最喜爱的,当属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,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读起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,五脏六腑都是通畅的,整个人也熨帖了,周身还会蓬勃着一种草木般向上的力量。
然而,单就雨来说,我最喜爱的是骤雨,也就是“春潮带雨晚来急”的那种雨。这种雨下起来,噼里啪啦的,不一会儿,塘堰的水就满了。塘堰里的水一满,鱼儿就要结伴往出跑,那些不能出门干活的农民,就会披上蓑衣,戴上斗笠,拿着渔网,或者土箢、筲箕,去沟渠里捉鱼儿。几天骤雨一下,村子里到处弥漫着煎鱼的香味。
开门见雨饭前雨,关门见雨一夜雨。晚上睡在床上,听到那急骤的雨点敲打在屋瓦上发出的交响,人就会雀跃起来,跟人一样雀跃的,还有塘堰里的那些鱼儿。
塘堰的鱼儿,跟我们这些久居乡村的少年一样,对外面的世界,充满了向往,总盼着能有个机会,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。待到沟渠和塘堰里的水一满,它们就呼朋引伴,欢天喜地地顺着塘堰墀口的水流往外跑。刚开始时,鱼儿们可能还有些犹疑,在墀口前徘徊着,有的到了墀口,还会来一个急转弯,又跑回到塘堰中央——它们也拿不准,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有没有危险。这时,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,听到炸雷声,那些在墀口前徘徊的鱼儿一个愣怔,就被急速的水流拉拽着滑出了墀口。
墀口下面是有落差的,鱼儿一出了墀口,不是落入到农人早已布下的渔网,就是进入到秧田里。无论是落入渔网,还是进入秧田,那些鱼儿最终都会成为餐桌上的一盘好菜。
轰隆隆……
又一阵急骤的雷声滚过,我再也睡不着了,偷偷下得床来,穿上雨披,戴上斗笠,从厢房的墙壁上,取下渔网,轻轻打开大门,一头钻进雨雾中。
我去的是草塘。草塘塘大,鱼多。我去的时候,草塘里的水,快要满过塘埂了,墀口正在泄水分洪。那墀口有三尺来宽,为防止鱼儿外逃,下雨前,生产队里安排人用竹篾和树枝,编织了一道隔网。那道隔网,编织得有些潦草,水大的时候,其功能可能要打些折扣。
看到那道编织得有些潦草的隔网,我满心欢喜,赶忙将渔网支在墀口外,而后,顺着水流往下走,想寻找先前跑出来的鱼儿。走到第一道下水的秧田时,我的心就“突突”地跳起来——直觉告诉我,秧田里有鱼。
我把裤腿卷得高高的,下到秧田里。我真的很佩服自己的耳朵,在潇潇的风雨声中,竟能清晰地听到,秧田里的水响。水响的地方是一个水凼,水凼里有一条大草鱼。草鱼想游出来,但被周围粗壮的秧苗拦住了,便使劲搅动着尾巴。
我估摸了一下,草鱼可能有七八斤重,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抓住它有些难度。我弯下腰,伸出双手,想掐住它的头。那鱼力气好大啊,我手一挨上它,它就用力一弹,弹了我一身一脸的泥水不说,还差点将我击倒。
怎么办?我像平常跟小伙伴干仗一样,将整个身子扑上去,死死地将鱼压在身子底下。这是十二岁的我,想出的一个最有效的办法。那条大草鱼呢,也不是善茬儿,在我身子底下,使着劲地挣扎,有几次差点将我掀翻。
为了不让它跑掉,我拼命地压住它。过了一段时间,见草鱼不动了,我才起身,想把它提起来。可一伸手,它又弹起来,我再次扑了上去。
跟草鱼搏斗时,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,草鱼不动了,我也动不了。我坐在水田里,眼睛看着草鱼,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喘了一会儿气,我感觉身上又有些力气了,便抱起草鱼,一步一步地朝田埂上走去。
走上田埂时,天已大亮。我看到,从田埂那头疾疾地走来了一个人。我心里一紧,那是生产队长,我叫二爹。
二爹惊奇地问:“这鱼是你抓的?”我将草鱼紧紧地抱在怀里,没回他的话。二爹说:“这可是生产队的鱼啊,来,给我。”我说:“这是我刚在田里抓的。”二爹说:“在田里抓的也要给我,它是从生产队的水塘里跑出来的。”我想,为了这条鱼,我差点拼了小命,哪能给他呢。我紧紧地把鱼抱在怀里,想跑又不敢,也跑不动,只能定定地站在田埂上,眯起眼睛看着二爹,泪水和雨水顺着脸颊和脖子,不停地往下流淌。二爹问:“你给是不给?”我想说不给,但手上没了力气,加之雨水的润滑,草鱼掉到了地上。
二爹走过来,拎起草鱼,还拉着我,让我跟他走,我不知道,他要把我拉到哪里去,只有跟着他一起走。没想到,他把我送回了家。这时,我父母已起了床,二爹把草鱼往我家堂屋里一丢,就开始训起我父母来。他说:“这么大的雨,满塘满堰的水,你们怎么让一个孩子去捉鱼,也不怕被大水冲跑了。”我父母根本不知道我去捉鱼的事儿,见我满身的泥水,也有点后怕,说:“你个孽畜,谁叫你起这么早去捉鱼的?”二爹说:“这个时候骂有个什么用,还不快去找衣服给他换下。”我母亲说:“对,我这就去找,这就去找。”我父亲也不停地说着好话。二爹说:“换了衣服,还要熬碗姜汤,让他趁热喝下,发发汗,受了寒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我父亲答应后,二爹就转身往外走,经过我面前时,他停下来对我说:“姜汤要趁热喝,要多喝点,没出汗可不准再朝外面跑哟。”说完,抬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抚了一下。
二爹是空着手走出去的,那条草鱼还静静地躺在我家堂屋里。
一晃,快半个世纪了。今年的雨季又来了,骤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,而二爹,还有我的父母,早已离开了我们。我知道,故乡的塘堰肯定又满水了,那些好奇的鱼儿,是不是又溜出了墀口?我真想回去看一看。
